小时候,对曾祖母的印象,是她常常坐在外婆家的白色沙发上,静静地看着电视,冬天还要在膝盖上搭一条毛毯,并烤着火。我不知道她读没读过书,识不识字,也没去问过她,在我有意识时,她便已老了,不怎么说话了,但是她唇边时时挂着的笑,让她看起来面色不错,活得很快乐。她对我很好,也经常调侃我,比如我的头发乱了,她就会半垂着食指指着我说:“看看你的头发,像树上麻雀的窝那样乱!”
曾祖母不怎么惹人注意,小时到外婆家玩,每次见她我只是叫一声“祖祖好”,便将她忘却了。她似乎没怎么在意我是不是记着她,总是乐呵呵地双手环腰坐着一动不动,享受着忙碌大半辈子而得到的休息。
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,她的往年,甚至妈妈给我讲起小时侯她给我的那些好,我都不太清楚地记得。对此我一直很惭愧,数次想着应该多多回去看看她,应该怎么对她更好一点,但这些却因为学习总是不得实现。
好多年前,她回到了老家,由外婆的其它兄弟姐妹照顾着,外婆一心一意地为我的学习操劳,保障我的一日两餐(中餐在学校吃),因此很少有机会去看看她的老母亲,只能在过节时回去和她一起住一段时间,她为这事有点遗憾。曾祖母也很是舍不得外婆,每次回去都会不停地问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听见外婆的回复后,又会叮嘱“晚点走,不着急不着急”,每次离别时也会念叨“怎么又要走啦?还没吃饭呢,吃完饭再走。”可我们也只能关心曾祖母的衣食起居几句后,便又扬长而去。
一两年前,曾祖母就生过几次病,还摔了次跤,虽然她躲过了几次大病,但去年底,她又住进了医院,这次病情很严重,每天躺在医院里,嗅着消毒水气味的稀薄空气,像勇士在茫茫大海中漂浮着,不时地吸进几口腥咸的海水,她不敢妄动,因为她惧怕着海中的鲨鱼,她想有条船能救自己,因为这样漂泊下去只会迷失,几乎快要撑不下去.0279.neT。每每看到她那难受的样子,外婆他们总是心如刀割,非常担心年老体弱的她熬不过去。可是,坚强的她却一次次挺了过来,一个月前病情奇迹般的有了好转,回到久违的家中,大家都松了一口气。
可又是那么猝不及防,几天前,她居然平静地去世。所有亲人们都惊着了,但却互相安慰道,或许这对曾祖母来说是个解脱,一身的疾病已压得她喘不过气,84岁算是很长寿了。但通红的眼角分明地告诉我这不是他们的真心,他们爱着自己的母亲,不愿意她离去,只是为了安慰,不得已地对自己的母亲宽容,宽容她不说一声就这样走了,宽容她留下我们独自生活于世。
我们得知消息后,立即从重庆赶回了老家,在车上,爸爸说外婆一定会哭,外婆说生前的孝顺远比死后的怀念更实在,还信誓旦旦地跟我们保证她不会,但这一次,她说谎了。一到曾祖母的遗像前,她便泪如泉涌,哭喊着,宣泄着,烧着纸钱。看着泣不成声的外婆背影,听着她悲切的呼唤母亲的声音,我不敢正视。
等到外婆的哭声逐渐弱了下来,我才默默地走近了她。她喊我为曾祖母作揖、烧纸钱,我照做了,不只为了安抚外婆,也表示了对老人的怀念。虽然跟她相处的时间不多,甚至晚年的她或许早就记不得我,但此时我的心却很沉重,很痛。我想要是她没有让我尝到过爱的滋味,怎会有如此深刻的思念和痛彻心底。
我很希望她还活着,我还想再拉起她的手,问她还认得出我吗?还记得我喜欢什么菜吗?如果记得,今天做了吗?一个一个的问题像汛期的浪潮一样涌上心头,但没能说出口。她走了,我们深情地念想着她,说着安慰自己和他人的话,一句句像是止痛剂,不问我们是否需要,就被人擦在我们失去她所受的那伤口上,更像撒盐。
山犬不吠了,麻雀不飞了,喧闹的家安静了,一切回归了,只是她走了,我们的心痛了。但天堂里没有病痛,愿她一路走好!

